光绪年间的辽西,风硬,土黄,穷人家的孩子命更硬。
海城小洼村外,一条土路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。十三岁的张作霖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灰布袄,蹲在村口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半块高粱饼子。他小名叫老疙瘩,个子不高,眼睛却亮,见人先笑,笑起来嘴角一歪,像心里总藏着主意。
“老疙瘩,你爹又进孙家赌坊了!”邻家孩子二柱子跑来喊。
张作霖把饼子往怀里一塞,脸沉下来。
他爹张有财,早些年做过小买卖,后来迷上赌,家里几亩薄田输得只剩一条垄。娘王氏夜里纺线,白天给人浆洗,眼睛熬得通红。张作霖嘴上不说,心里恨赌。
他跑到镇上时,孙家赌坊门口正围着一圈人。屋里烟雾腾腾,骰子在碗里哗啦啦响,像一把把小刀子刮人的骨头。
“张有财,你又欠我三百文!”赌坊掌柜孙二爷坐在太师椅上,胖脸上油光发亮,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。
张有财缩在赌桌边,赔着笑:“孙二爷,再宽限两天,两天后我把那口猪卖了……”
“你那口猪瘦得跟狗似的,能值三百文?”旁边一个麻脸汉子哄笑。
张作霖挤进人群,拽住他爹的袖子:“爹,回家。”
张有财一见儿子,脸上挂不住,甩手道:“大人说话,小孩插什么嘴?回去!”
孙二爷眯眼看了看张作霖:“这就是你家老疙瘩?听说挺机灵。小子,你爹欠的钱,你替他还?”
张作霖抬头,声音不高: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可你们设局骗他,不算好汉。”
赌坊里一下静了。
孙二爷笑了,笑得脸上的肉直颤:“嘿,小兔崽子,你哪只眼看见我设局?”
“我爹前晌兜里还有五百文,不到一袋烟工夫就输光了。骰子碗底下有磁石,骰子里灌了铁砂,你当别人都是瞎子?”
这话一出,围观的人低声议论。孙二爷脸色变了,铁核桃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“小杂种,敢坏我孙家赌坊的名声?给我打!”
两个打手撸袖子扑上来。张作霖早有准备,往下一蹲,抄起条凳,照着前头那人的膝盖狠狠一砸。那人“哎哟”一声跪倒。后头那个伸手抓他后领,张作霖顺势一低头,条凳往后一抡,正打在对方下巴上,牙血喷了出来。
赌坊里炸了锅。
张有财吓得直喊:“老疙瘩,快跑!”
张作霖不跑。他跳到赌桌边,一把抓起骰子碗,举过头顶:“谁再上来,我把碗砸了!让大伙看看碗底有没有鬼!”
孙二爷急了:“拦住他!”
张作霖冷笑:“孙二爷,你敢让我把碗翻过来吗?”
孙二爷使个眼色,几个赌客模样的人围过来。张作霖知道今天讨不了好,猛地把碗往地上一摔。“哗啦”一声,瓷片四溅,骰子滚了一地。他弯腰捡起一颗,用指甲一抠,果然抠出一点黑铁砂。
“大伙看!”
人群哄的一声。孙二爷脸涨成猪肝色,抄起茶壶就要砸。张作霖眼疾手快,抓起一把骰子朝孙二爷脸上甩去,正中鼻梁。孙二爷“嗷”一嗓子,捂着脸往后倒。
张作霖拉起张有财:“爹,跑!”
父子俩从赌坊后门冲出去,钻进小巷。身后骂声、脚步声乱成一片。跑到河边芦苇荡里,张有财瘫在地上直喘,张作霖却靠着土坡笑。
“你还笑!”张有财又怕又气,“孙二爷在镇上手眼通天,咱家还能回吗?”
张作霖收起笑,望着河面说:“爹,赌场那地方,你越软,他越吃你。今天我要不把碗摔了,他能把咱家房子都讹走。”
张有财愣了。他第一次觉得,这个瘦小的儿子眼里有种东西,不像十三岁。
那天夜里,孙二爷果然带人堵了张家门。王氏把张作霖从后窗推出去,塞给他两个窝头:“老疙瘩,去营口找你舅。别回头。”
张作霖跪在窗下磕了个头,转身钻进黑夜。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盏昏黄的油灯,咬牙说了一句:
“娘,等我混出人样,谁也不能再欺负咱家。”
芦苇荡的风吹得他单衣猎猎响。他怀里揣着那颗抠出铁砂的骰子,像揣着一颗种子。
多年后,奉天城大帅府里,有人提起孙家赌坊,已经当了东北王的张作霖端着茶碗笑了笑:
“我张雨亭这辈子不信命,就信一条——牌桌上别人出老千,你得敢掀桌子。”
他顿了顿,把茶碗盖一磕:
“掀完桌子,还得有本事自己坐庄。”